你的阿饼

栀子岛上的夏天

  我叫夏甜,是个在栀子岛出生成长的孩子。父母是岛上的渔民,身上长期带有海水的腥苦味道。鱼群洄游时,他们都会出海,都是好几十天甚至半个月才归。在他们不在的日子里,我常常抱一筐栀子花到岛南拾海星,总是等夜色四合我才会循着爷爷的呼唤声回家。
      栀子岛是中国南端的一个岛屿,林木葱郁,空气湿润。栀子岛的夏季总是漫长纯粹的,头顶上的老风扇总是吱吱呀呀的晃悠个不停。岛上的大街小巷种满了清脆的栀子树,夏天一到,纯白细碎的栀子花就哔哔剥剥地盛开,像错了季节的一场雪。岛南漫长海岸线上连绵不绝的香樟树,影子葱葱郁郁的,我喜欢在那下面走动,仿佛被树影拥抱,是阿爸阿妈的感觉。
      栀子岛似乎只有夏天,从五月到十月,漫长又纯粹,仿佛环岛行驶的绿皮火车,总是晃晃悠悠不紧不慢的。
       我的青春,就在栀子岛的夏天里,在那漫长又耀眼的日光下度过。十七岁那年,在星辰布满天空的夜晚,抱着捡来的海星不知怎的睡着了。我梦见自己坐在院子旁,一岁一岁长大,屋外的夏天就像朝阳起夕阳落,一天天过去。每个夏天里,风吹过院落里的那棵栀子树时,我转身,都能看见一个衣襟镌花的少年,深蓝色的瞳仁,就像夏天纯色湛蓝的海岸线,他的发间藏着风,身上的香气和细碎的刘海就像被卷起的栀子花,干净又张扬地散在空气里。到第十八个夏天时,我从梦里醒来,阳光已经洒遍岛上的每个角落,风卷着咸咸的海水味道,扑面而来。
      我的整个学生时代,都在岛南的蔷薇街上度过,那条街上有一所夏日高中,还有附属的初中和小学,我从小学升入初中,再从初中到高中,变化只是牢笼的编号从蔷薇街117号成了116号,最后再变成115号。我讨厌上学,讨厌一成不变的生活。我喜欢的是夏天,是阿成伯伯家泡着柠檬片的冰汽水,喜欢昏黄灯泡映照下的水果摊,喜欢香樟树下生锈的绿色信筒。每次逃课,我都会骑上爷爷那辆老旧的自行车,在海边听着涛声写下一封又一封长长的信,写给阿爸阿妈,写给我自己,写给远方孤独的鬼,然后再把这些信投到信箱,即使我知道这个小岛上没有邮差。岛南少有和我同龄的人,所以在那段没有小伙伴的日子里,我只能把自己的青春晾在这样漫长的海岸线里,盛夏假期的每个午后,我几乎都是坐在岸边发呆度过。时间就在海浪声、蝉鸣声和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里,一点一滴流逝。
        我十八岁那年的夏天,爷爷领我去岛边摘椰子,以前爷爷总是不允许我和他一起去,他说这是大人才能干的活,我坐在爷爷单车的后座晃悠着双腿 心里嘀咕我这就算是长大了吗,可是我不想长大,我不想像阿爸阿妈一样离开栀子岛,我才不要。一路上,我都跟在爷爷后面捡掉到地上的椰子然后放在背篓里带去沿岛公路上卖给岛民。那天我偷偷藏了三个椰子,想着带回家去吃,我一个,爷爷两个。
       刚进院子我就看到一个男孩子坐在院里的栀子树上,他低下头跟我打招呼,两人目光撞上的一刻,我怔住了。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万丈星辰,看到了日升月落,看到了飒爽秋风和凛凛寒冬。熟悉清秀的面容、张扬的刘海和深蓝色的眼睛,和我梦里的那个少年长得一模一样。
     他说,嘿,你好。然后从树上跳下来,站到我面前,动作轻盈地像整个人没有一丝重量。我看见他脖子上戴着一个用栀子花编成的项圈,皮肤干净到有些透明。
    我望着他的眼睛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好像见过你,在梦……
     他打断我的话说,对啊,我也见过你。十七个夏天了,不过每次看完你一眼之后,我又躲起来了。你穿着裙子,坐在门前呆呆看外面的风和云的样子,真是傻傻又可爱。
     我有些尴尬,于是说,你脖子的项圈真好看,可以借我戴会吗?还有,你是怎么把栀子花编成项圈的。
     他说,可是我把项圈摘下来,自己就会消失。还有,这不是用栀子花编成的项圈,它一直在我的脖子上,就像栀子树一样,夏天会开花,秋天会凋谢。
    他说他是风的孩子,只有在夏天栀子盛开的季节,才能有机会被这个世界的人看到,栀子花是他的守护,也是他通向这个世界的传送门。
       我递一个椰子给他,然后津津有味地听他的故事,就像听一个童话。那天傍晚,我们一直坐在香樟树下,直到黄昏来临,夕阳从海平面落下。他告诉我他会在秋天栀子花凋亡的季节消失,直到第二年的夏天再出现。

      他讲完故事径直走向了沙滩,一路过去,没有任何脚印。之后他爬上礁石问我,这下你相信了吧。我坐在香樟树下,掐掐自己的手臂,很痛。风从海平面吹过来,卷起我的裙角,湿润的空气划过我脚边,像有千万只小鱼游过。

      隔着咸咸的海风,我对他说,我信了我信了。

     和他一起坐在香樟树下的时候,我问他叫什么。

     他说,我叫阿栀,对了我还知道你叫小甜。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他转了转像藏着整个大海的眼睛,然后说,你爷爷叫你名字时我听来的,我都认识你十七年了呀。

       我还有好多问题想问他,我想知道风的世界好不好,每天是不是都可以见到不同的世界,是不是会遇到很多有趣的事情和有趣的人们。

        可是夕阳已经完全落到了海岸线下,余红染尽半边天,我得赶快回去。起身的时候,阿栀说,我能送你回去吗?我回身看见他认真的脸,然后点点头。

     阿栀跟在我旁边,我感觉身旁有风,栀子的香气袭面而来。路过阿成伯小店的时候,阿成伯对我说,小甜,这么晚了一个人回家呀!

    我说,啊!嗯。然后转头看看阿栀,阿栀说,对了忘了告诉你,他们都看不见我,只有你能。

    回到家的时候爷爷问我抓的螃蟹在哪里,我说在沙滩上摔了一跤,笼子被打翻所以全都跑掉了。阿栀站在一旁,对我做鬼脸,细碎的刘海仍然张扬地散在风里。

    吃完晚饭,我照常坐在门槛上,看漫天繁星和漆黑如墨的夜空,蛐蛐在院落的草丛里叫个不停。阿栀站在栀子树下,有萤火虫落在他的肩上,一阵风吹过,他就消失在栀子树下的风中。

     一个月以后,我迎来了自己十八岁的暑假。在这一个月里,阿栀总是从各个角落,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一阵莫名的海浪,一场盛夏的雨或是鸟群飞过带起的一阵风,都可能藏着他的身影。后来,只要我叫一声阿栀,他都会立刻出现在我眼前。

     那个同样漫长的夏天,我常常会去阿成伯那里买一大份栀子糕和两杯冰汽水,然后和阿栀一起,坐在和盛夏同样漫长的海岸线里看潮起潮落,海鸥会在潮落的时候降落在沙滩的一侧,这个时候阿栀就会对着海鸥吹一口气,我远远能看见海鸥的羽毛有被风吹动的痕迹。

     我也常常带阿栀回家,偷吃爷爷放在冰柜里的西瓜,一人一大块,坐在门前吧唧吧唧啃得干净。爷爷回来后时常感叹,闺女果然是长大了,现在吃得越来越多了。

     爸妈在出海回来后,给我买了人生中的第一辆单车。那个夏天,我经常带着阿栀,沿着环岛路骑下去,一路经过满是蔷薇的小巷和种满椰子的海滩。阿栀坐在单车后面,沿途被洒满了栀子花的香气和湿面又温柔的风。

     我经历过栀子岛同样漫长的十八个夏天,但和阿栀在一起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夏天也可以这么美好,而单调地只是冰汽水、海风、西瓜、蝉鸣、萤火虫和漫长的海岸线。

      在那个夏天里,我和阿栀除了疯跑,享受阿成伯的冰汽水之外,也会安安静静坐在海边,看着海的尽头发呆。

     我问阿栀,你是不是去过天涯海角?

    阿栀说,对啊,那是我活着的意义。

    那你说,当一场风会孤独吗?为什么当一个人找不到同伴,伶仃独立时,会感到这么孤独?

阿栀说,飞遍天涯海角,无处停留时,就是风的孤独,因为风的使命,就是不停下。

阿栀,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你?

阿栀深蓝色的眼睛望向同样深色的大海,沉默不说话。

我说,阿栀,你为什么可以停下?

阿栀说,因为我还只是个孩子,母亲不想让我太劳累,所以在我降临的时候,就给我做了栀子项圈,每年夏天栀子盛开的时候,我都可以停留。秋天花瓣掉落,我就会消失,去天涯海角,直到第二年的夏天再停下,所以,我很喜欢栀子岛的夏天。

我说,阿栀,为什么你的眼睛是蓝色的?
我说,阿栀,你也会长大吗,就像我的阿爸阿妈一样,长大到不会再停留?

我说,阿栀,秋天的时候,你能不能跑进我的梦里?
…………

海鸥一群群飞过,带走小岛的暑气。每次回家看到院落里的栀子花枯萎,落满院角的时候,我都会失落几分。

十月,栀子岛的栀子花还剩星星点点的一些,阿栀出现在我眼前时,项圈上的栀子花也只剩零星几朵,他的衣角和清秀干净的眉宇,在空气里有些透明。

十月的一天下午,岛南的天空阴云密布,阿栀出现在我眼前对我说,我要走了,明年夏天,栀子盛开的时候,我还会回来。

阿栀犹豫了一会,天空开始飘起小雨,他说,我没告诉你,只有你能看见我,是因为我喜欢你。只有我喜欢的人才能看见我,我说我喜欢栀子岛的夏天,其实我也喜欢喜欢夏天的你。说完这句话,阿栀把我抱住,我伸出手准备给他一个拥抱的时候,海风卷着硕大的雨点袭来,吹落他项圈和院落栀子树上的最后一瓣栀子花。

我双手用力,只抱住了一抔栀子花。

那个风雨交加的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很多年后的一个夏天,我的意中人乘着风,携着漫天的栀子花雨来看我。
     第二天早晨,我是被雷雨惊醒。我着急冲向院子,才发现栀子花被冰冷的雨水打落了一地。风凌冽的吹来,携带着栀子花的香气。我才大梦初醒,夏天是过了。
       度过十八岁的漫长夏季,我才明白,夏天里最美的东西不是漫长的海岸线、喝不完的冰汽水,昏暗杂乱的水果摊和沙糯的冰西瓜。我是个孤独的孩子,阿栀是一场孤独的风,孤独和孤独的相遇相知,分享这些夏天专属的东西,或许才是栀子岛漫长的夏日里,最美的事情。

我在十月末的瑟瑟秋风里,一个人去了海边,海滩上潮来潮去,就像栀子岛的夏季。
     今年的夏天已经过去,明年的夏天也不会再远了吧。

回到长白,在山下焚香,煮茶。北方的风吹得翻过不知道多少遍的书页薄而脆,说不定哪天吹得就碎了,纷纷扬扬上来染白了发。人年轻的时候连梦都是信誓旦旦的,说一定要找到那个人然后带他回家,年纪大了心思也乏了就再也做不起那种梦了,如今所想的也不过把家安在一个有他的地方


荆棘鸟

你知道吗

风往哪边吹

草就要往哪边倒

年轻的时候我们都以为自己是风

到最后遍体鳞伤才知道自己是草


“为什么有些人是异性恋却要支持同性恋”

“为什么有些人明明是异性恋却要反对同性恋”

“这个世界就是有人温暖有人恶心”


如果有人去长白,别忘了留一朵红花,纵使绽成枯骨,也要让那人知道有人记得带他回家。你看这时间也快,转眼就是最后一年。